文大侠 2004-4-13 01:14
[原创]我的太阳我的城（长篇连载·1-2）
题记：太阳是你的，城堡是你的；为了感受太阳，必须走出城堡。
1、
钱尔力抽着烟，不时瞧一眼张又栋。张又栋声音柔和，一板一眼的说：“今天我们开会，就一个议题，选举优秀工作者。”做了十几年的副处长，张又栋一直负责事务性工作，包括今天的选举。
钱尔力感受着挤进来的阳光。阳光平时进来，也没这样热，但今天的阳光很毒，暖气也很热，自己似乎有了汗意，总觉得挤。钱尔力突然一抬头，发现处长丁明远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儿打量他。钱尔力一时慌了，找不到一种合适的眼神儿回应丁明远。自己的尴尬让丁明远看了出来，更觉不自在，丁明不紧不慢的移动眼神儿，沉着，冷静，带着一付长者的宽厚，又落到了一下个目标上。
“今天的选举很重要，不仅仅是选优秀的事情，”张又栋还想继续讲下去，丁明远突然手一挥说：“老张啊，今天就是选举，唯一的议题，选举。”
张又栋脸上隐隐出现了一丝不快，但很快就消失了，一般人看不出来。其实处里每个人都知道，丁明远这意思很明确，就是不要把这次选举和下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的配备沾上边儿。屋里严肃起来，丁明远微微一笑：“大家放松一点，也就是选个先进嘛。横竖群众的眼光的是雪亮的，认为谁好就选谁。”说完，拿眼扫了一下室内的二十几号人，而让钱尔力感到不解的是，丁明远的眼光又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的移开。
选举结果出来了，张又栋得票第一，胡伟军第二，刘芙蓉第三。没有唱票，钱尔力此时一点感觉也没有，也许他差一票，也许一票也没有。副处级调研员的人选只有刘芙蓉一个人当选，而小刘又比自己晚到处里，他的竞争性不会太强。想到这儿，他瞧了一眼丁明远，丁明远正向刘芙蓉微笑呢。钱尔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9月份到北京出差，他和丁明远在宾馆聊天儿，当时丁明远就问他有什么打算。
“咱工人的儿子，能在省厅里有碗饭吃就行了。” 钱尔力不疼不痒的说。
“扯淡，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不相信你就没有上进心。”钱尔力被丁明远这不冷不淡的一骂，也不知说什么，只有看着丁明远出神儿。
“你小子啊，也到了尔力之年了，亏你还是钱尔力呢。”说完话就站起来拉钱尔力。
“走走走，今天晚上约了一个老同学打保龄球，几个月没来北京了，一起玩玩去。”
钱尔力想到此处，好象突然明白了丁明远眼神的意思。他心里不由得一亮，也许，呵呵。一瞬的念头被张又栋唤醒了。
“我说钱尔力同志，你在想什么？想老婆啦？我让你开完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钱尔力把烟一掐，说，好的。
周灵静突然说了一句：“钱尔力啊，我们都是你的被动吸烟者哦，再不戒，不准来开会啊。”
搁平时，钱尔力早就会跳起来，回击一句“我又不是你老公，你管那么多干嘛？”
但今天钱尔力感觉到了气氛的庄重，不便于这样出语不逊，只瞄了周灵静一眼，就跟着张又栋到办公室了。
张又栋满面红光，洋溢着每年这个时节都带着的一种自信，他是多年来的先进，从五年前钱尔力分到这个处，他就年年评上。
“尔力，最近工作怎么样？上次王厅长对你写的报告印象很深刻，让我和丁处长在会上表扬你一下，今天不是时候，下次抽时间我一定要讲一下。”张又栋一脸的中年沉稳之态，把钱尔力照耀得很局促。
“张处长，您心里有数就得了，何必还要表扬我一下啊。一句话，份内事儿。”钱尔力说完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头，他知道，张又栋心里一定又在反感他这种对荣誉不懈一顾的态度。于是，他什么也不讲，就等着张又栋的下文。
“尔力，属什么的？”
“我说张处长，你每年都问我一次，总不会忘记吧？”
“你这个钱尔力，成天反问领导，我问你答不就得了吗？”
“真的，张处长，我还有个文件需要打出来呢，您有事就快说吧。”
张又栋又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气氛缓和松快一点，他直截盯住了钱尔力的眼睛：“小钱啊，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和你谈一下。有呢，你就交待，没有呢，你也不必有思想压力。”钱尔力一听压力二字，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急切的问：“老张，你快讲，什么事？”
张又栋很反感比他小十几岁的人喊他老张，但钱尔力一急就这样喊，他也不必每次都计较了，“好吧，你今年春天和老尤去县里调研，有人给你们找小姐了是不是？”
“放屁！简直是污蔑、陷害！”钱尔力气愤地站了起来。
“我说过不要急不要急。你偏这火爆性子。上个月有人给厅里的纪检王书记打个电话，反应了这问题。王书记当时就生气了，说对方是污蔑，要他拿出证据来，对方还真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这不，上周王书记给我和丁处长谈了一下，我们都认为不可能。老尤嘛，已经退了，你呢，正当尔力之年，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干这种事情嘛。”张又栋语气平和，但字字千均，每一字都摁在钱尔力的心上。钱尔力气得脸色红涨，把事情经过向张又栋讲了一遍。
那是今年春季，接到明昌县一份重大项目质检审请，处里就委派他和老尤去下乡了。当天吃过晚饭后，那位副县长乐呵哥的打了个趣说，要不要放松放松。老尤大手一挥，说，不必不必，一生无此爱好。副县长客气的告辞后，他们两人回到了宾馆。没多会县局的科员小扬找来说，在招待所歌厅里，有个欢迎天津客人的舞会，朱局长请他们二人去参加，陪舞的全是宾馆的服务员。老尤说，我累了，小钱你和小杨子一块去吧。钱尔力经不起劝告，就奔了舞池，欢欢喜喜的跳了几个小时，然后回来睡觉。
钱尔力向张又栋讲完，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张处长，不信可以请厅里派人到当明昌县调查嘛。我刚才激动了一些，请你原谅。”
“小钱，好同志嘛，我和老丁本来就相信你没事儿。好了，以后这事儿谁也别提。你该干嘛干嘛，不要有心理压力哦。”
钱尔力突然站起来，一副肯定的样子说：“是有人在造谣！”
“好了好了，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依然这样颠三倒四，一看就政治上不成熟。”
钱尔力，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半，也没有心情跟张又栋再讲什么，一心盘算给秦小雯打个电话，看中午在哪里吃饭，就匆匆和张又栋告辞了。
2、
钱尔力从机关大楼电梯上下来时，手机突然没有信号了。秦小雯只是在电话那头不停的喂喂喂喊他，他的话却一句也听不到。楼梯到了六层，厅纪检组长王书记突然和丁明远在等电梯。钱尔力不顾秦小雯的焦急，马上挂断了。此时，他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对于刚才张又栋讲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感激眼前的这两位，还是该憎恨他们。总之，非常复杂。但一瞬间的目光交流，由不得他多作反应，他只好微微一笑表示问好。
王书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丁明远注视着钱尔力：“小钱，今天有人请客。你跟着我们一起去陪陪客人。”丁明远的口气和悦中透中坚定，似乎一点也没有反驳的余地，钱尔力知道，这就是命令。如果没有张又栋讲的那件子虚乌有的事情，也许他会走掉；但今天不能走，如果走掉了，就会让领导觉得那件事情一定发生在了他身上，而且领导会觉得钱尔力在憎恨他们把这件事提到了组织谈话的层面上。
“好吧，我就跟着领导应筹去吧，自已的事往后放。”钱尔力从丁明远的语气里似乎吸收了力量，他讲得也清晰明了，铿锵有力。
“小钱你平明能喝多少，没见过你以前喝酒哇？”王书记有意在拉近者领导与一般同事的距离。钱尔力摇了摇头，唉了一声，表示酒上的功夫不行。但他做完这个举止，发现王书记脸上莫名升起一股惆怅，他或许以为钱尔力因他没有把谣言止住在生气。反正很微妙，这是他和温柔和平的王书记相处以后，最微妙的一次尴尬感觉。
饭店是湖北人开的，风味很南方。钱尔力紧走两步推开雅间小门的时候，他差不多楞住了。刘芙蓉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商人正在聊天儿，看到了王书记一行，马上就站了起来。中年商人含着大气的微笑，向他们三人伸出了手。刘芙蓉赶紧站到他前面来，先介绍了厅里的一行人，然后冲着王书记和丁明远的方向说，这位是范洞庭，明昌县著名的企业家。
范洞庭突然放出一阵大笑，爽快而谦虚的大声道：“哪里哪里，混口饭吃。今天高厅长有些事，告诉我说王书记和丁处长要来，欢迎欢迎啊！”
钱尔力打量了一眼刘芙蓉，她比往日说不出来的一种利落和精爽；钱尔力一见这情景就不得不暗自猜测范洞庭与刘芙蓉的关系。
“钱尔力，大家这样热闹，你怎么老低着头哇，快点菜。”刘芙蓉有点很亲近的责备让钱尔力感觉很舒服。但范洞庭马上就表态：
“我说芙蓉啊，先请王书记和丁处长看过菜单再吃不成嘛。”
钱尔力知道范洞庭的意思，就是按职务高低来点菜。他也不计较，呷了一口茶，说领导先来领导先来。
在钱尔力眼里，刘芙蓉呢，人还不算错。工作踏实，为人和平，唯一不足的是去年刚离了婚。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除了略显成熟以外，只要稍微有些姿色，都还看上去象个姑娘，刘芙蓉正是如此。但那次失败的婚姻不但没有使她萎靡不振，反而比离婚前更加美丽纯洁了。
几个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就喝了一瓶五粮液。王书记推辞说不能再喝了，下午还上班，范洞庭盯着丁明远豪壮的说：“可不行，初次见面，得留下个好印象。再来一瓶，你说呢，丁处长？”丁明远看着王书记微笑，刘芙蓉帮腔说：“来一瓶来一瓶，让尔力多喝一点儿，他下午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儿。”钱尔力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去叫服务员。说完，掐断香烟，推门出来。
其实，钱尔力想的是趁此机会给秦小雯打个电话。他似乎能够在喝每一口酒时都能感觉到秦小雯正在想他，或者恨他断了手机。
他一手拨通了电话，一手悄悄对服务员说，再给我们那桌上一瓶五粮液。秦小雯的手机是通着的，但没有人接听。我拨第三遍时，秦小雯接了，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钱尔力，你还是男人吗？你不要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钱尔力装湖涂，问什么日子啊？其实他知道今天是秦小雯的生日，原来说好他要带蛋糕过去的；现在，他只能在手机里简单的说明情况。
“我知道，今天你老婆也过生日！”秦小雯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也不听他解释，挂掉了手机。
钱尔力受到秦小雯这一打击，比上午的事还让他感觉复杂。他又拨了一遍秦小雯的电话，依然不接，只好又灰溜溜回到了雅间儿。
“钱尔力，年青有为，这是我厅的青年才俊。尔力，你和范总多喝几杯。”王书记在命令他加入他们斗酒的行列，钱尔力正想谦虚，丁明远也用微笑的目光鼓励他跟范洞庭干几杯。
“上阵吧，钱处长。”刘芙蓉冒出了一句官场中人很忌讳的话，一般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的职务用嘴巴提升一下，但要当着同事的面却很下不来台，毕竟钱尔力还是科员。
“来来来，钱处长。我们喝几杯。”范洞庭很事故，他肯定知道钱尔力的级别，但也跟着刘芙蓉起哄。
丁明远却一本正经的说，“我说刘芙蓉，你可不要做口头组织部长啊，你封钱尔力做处长，那我领导他呢，还是他领导我呢？”话音未落，大家哈哈哈大笑，钱尔力也把刚才秦小雯带给他的不快情绪在丁明远的幽默中抛在脑后。乘着酒兴，他特别想和这位范洞庭叫叫板，又似向刘芙蓉示威，要给刘芙蓉证明一下一个堂堂的厅机关干部绝对不会向一个私企老板屈服。丁明远给他斟满了一大杯说：“尔力啊，我头一次见你如此豪爽；你和范总喝三杯。”
第二瓶酒快喝完时，基本都到了钱尔力和范洞庭的肚里；钱尔力一付豪爽的样子，只要范洞庭提出干杯，他绝对没有拒绝过。但毕竟范洞庭酒量大，不一会儿钱尔力就喝得天旋地转了。
在醉意浓厚时，他只觉得从椅子上被刘芙蓉扶到了沙发上；然后听他们几个人在雅间里唱卡拉OK。谁唱的什么歌他一点也没有记得，他睁开眼想喝点水时，却清醒的看到，丁明远正用他出色的男中音唱一首俄罗斯民歌《山楂树》，王书记坐在酒桌上盯着屏幕看，而范洞庭和刘芙蓉也坐在沙发上，范洞庭的一只手舒展开来，有意无意的揽着刘芙蓉的腰，刘芙蓉却出神儿的听歌儿。钱尔力看在眼里，也懒得想什么，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去。
钱尔力一觉醒来，发现睡在自家的床上。天早黑了，屋里没开灯，而地板却映出从客厅里流动过来的一片烛光。他突然想起来了，今天不但是秦小雯的生日，还是他老婆韩美晴的生日。原本打算中午给秦小雯过，下午再给韩美晴买蛋糕的，现在是来不及了。
韩美晴听到卧室的动静，轻轻走过来说，“尔力，醒了？快吃饭吧，一会儿再吃蛋糕。”
“嗯。”钱尔力若有所思的说。
“我是怎么回来的？”
噶噶 2004-4-24 21:30
太阳是你的，城堡是你的；为了感受太阳，必须走出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