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文集> 过年
对于过年,不同的年龄段,我有着不同的感受。
小时候,生长在军营的我喜欢过年。
那时的新疆供给虽然匮乏,主粮比例是白面、玉米面各占一半,冬天蔬菜就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肉类也是以羊肉为多。但父母会抽空给我们炸麻花,做甜酒;会把有限的物资供应调配出不少花样提前准备很多好吃的;家里也会摆很多瓜子、花生、糖果及各类点心;还会给我们添置新衣。
冬天新疆已没什么水果,有时父亲探家归队的战友也会带些南方的广柑、橘子等水果给我们品尝,这是我们最高兴的。
每年的年三十晚上全家要围坐在一起包饺子。
拜年---是中华国民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习俗。
但戍边卫国的军人都远离家乡,所以在军营长大的我们从没有亲朋的概念,也不知内地还有些什么亲威,我们只知道军营中的官兵、邻里最亲。过年我们小孩会乐此不疲地四处串门,到处蹭吃蹭喝凑热闹。
过年大院里总要放几场电影,各机关有时也会组织些游艺活动及家属、小孩联欢活动。
我们是天天高兴、天天开心,天天走串。
所以每年就盼着能过年。
当兵了,驻守在边疆的我惧怕过年。
父母离疆后我惧怕那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孤独,怕山沟军营那新年的寂寞。新年几天真似度日如年。
尤其在山沟里我们这仅有的两个女兵,更觉孤独、心酸!
由于属飞行部队,对各类他们预测的可能分心的人和事都会高度警觉,所以我们两人便成了部队严加看管的焦点人物。
没人敢随意跟我们说话,没人敢走进我们这冰冷的小屋,没人敢关心、帮助我们----。
平时部队外出人员一律控制在5%以内,逢年节,部队都要进入一级战备,外出控制就更加严格,在营区里活动都要限时坚持请消假制度。男兵凑在一起还能打打扑克牌,还能互串一下宿舍看望一下同乡。
而我们两个女兵的活动范围都必须在他们的视野之内,随时都会有窥视的眼光,我们被队里为我俩专制的“十条”戒规紧紧地箍限着,如同囚犯一般没有一点人身自由,我们只能把自己关在这方寸小屋里,特凄冷、特孤独、特想家….!
那一年我学会了喝酒,也尝到了酒后的滋味。
年前部队总会收到不少官兵家里拍来不是家父就是家母的“病重、病危”的电报,领导头痛的是难辨真伪。
这一年年前,卫生队先后收到了好几份告急电报,同宿舍的东北兵“不长”(个矮)也在此列,她配合也挺好,哭哭泣泣地吵着要回家,最终她被获准探家。
“不长”探家走的这天清晨,我正在门诊值班。天还没亮,她来到值班室向我道别。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我这相依为命的唯一的伙伴要回家了,留下我一人,这个年我该咋过啊。
她没能阻止我的相送,我们默默地走在班车站点的路上,什么都没说,只听着踏在雪地上沙沙沉重的脚步声。送她到班车前,她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心酸地点头说知道。
目送着渐渐远去的班车,我孤伶伶地站在白雪皑皑空阔的滑行道上伤心地哭了,我也想回家,我也想父母,留下我一人这段时间我该怎么过啊!在这上千人的军营里似乎只剩下我一人,我不再有伴。
年三十中午干部灶会餐,百十来号人中就我一女兵,部队规定任何时候不准喝白酒,大家碗里都倒满了红酒,这次我也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就不言不语一口一碗地喝着。
喝着喝着就克制不住地伤心起来,我独自来到窗前倚窗眺望,望着近在咫尺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群山以及傲立在群山上松柏,望着山坳里这片远离尘世的孤营。
当看到窗外住在市区的干部一个个在登车准备回家过年时,那孤独、心酸的泪水便噙满了双眼,不停地在眼框里打转,要强的我就这么是强忍着,强忍着不在他人面前落泪…..。
我晕晕沉沉、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我那冰冷的囚监般的小屋,倒在床上就开始哭,从没有那么痛快地哭过…..。
我想像着家家过年都在团圆,想像着家中父母也会在团圆饭桌上摆上一付我的碗筷,相像“不长”正在跟家人欢聚在一起。而我却孤伶伶的一个人独守着天山角下这冰冷的小屋,没人祝福,没人说话,没有娱乐,一个人在忍受着寂寞,忍受着孤独,忍受着无名的委屈与诽谤….。我就这么无头无绪地想着,哭着,一个人哭累了,也确实是头晕,便迷迷登登地睡过去了,睡得也确实很沉,还梦到了自己也回家过年了。
这次酒后让我感受到了酒精的魅力,酒后想哭敢哭,想睡能睡,痛快。
但自此我没敢再参加任何节日会餐,一遇干部灶会餐我便去替班,一个人到休养灶吃点剩饭菜。我怕自己又会酒后伤心,怕自己控制不住失态,怕别人看到我脆弱的一面。
每遇过年,我不是在内场替班,就是到机场替班,我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山沟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甚至想找本书看都无处可寻,只有业务书籍。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值班室里,为的是让其他战友在营院里能有片刻的自由。
八十年代,电视节目还没有上星,中央台的春晚节目数天后新疆台才会播放。除了地方台和维语台,电视再没有可收看的节目,单调、无聊的新年不知该如何打发。
每逢过年,远离父母、家乡的战友都有着相同的心情,都会格外的想家!为了避免队里的战士过年想家,我会拿出一个月的工资年三十晚上买很多花炮送给队里的战士们,然后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燃放花炮,能看到他们瞬间的欢笑,我也会有片刻的欣慰。
口琴是我日常生活中唯一的消遣,每到黄昏,我一个人会躺在床上,灯也不开,就这么静静地吹着,思绪万千地吹着,孤独忧伤地
吹着…..。我口琴吹得还真的不错。
有时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山坡雪地里一些战士们无聊至极的追赶着老百姓的毛驴,骑着毛驴晃悠在雪山上;看着一些战士跟一些家属院的小朋友坐在自制的爬犁上滑冰。看着让人挺心酸。
人到中年,回到了内地,我讨厌过年。
讨厌那没完没了的鞭炮声,讨厌亲友互走互拜地聚餐。
父母已近耄耋之年,已无力承受亲朋年欢的酒宴。
家中姊妹四人,我操心最重,父母的衣食住行、体健安康,家中的大事小情、生活所需,我会时时牵心。
中国人很看重过年团圆,平日里都各忙各的,一家人也难得聚在一起,但过年全家人一定会团聚在一起。所以每年年前我要操心全家人的年夜饭。
早两年都是在外提前预订年夜饭,年三十晚上一家十余口人会在酒店聚餐,然后再开两间房,分别在空调房里看电视、打牌,有的在下面歌厅去唱歌。这样虽然少了不少辛劳,但花费较大。别外过年几天还会为父母准备一些年货,还是设法陪伴在父母身边。
今年实施新的休假制,年三十开始放假,加之冰灾外出不便,所以我决定今年年三十一家人在家团圆,一切准备工作自然由我承担。
天寒地冻、冰水刺骨,我不会再让父母费心操劳,遗憾哥嫂弟妹都不大动手,都在温暖的厅房里看电视、聊天。会做的都懒,都怕冷,所以过年几天我成了家中的保姆,默默无闻地操办着家中的一切。因自己不胜厨技,主要技术工作还得由老公相助。
过年几天,哥嫂弟妹们时回时去,只有我们一直陪守在父母身边。虽然家里人都不玩麻将,我更是没兴趣也不太会玩,但为了让父母高兴,晚上也只能陪他(她)们一起玩玩麻将,打打扑克牌,互相耍赖,互相监督也挺有意思。
最让我头痛的就是拜年,母亲家族在本市有几大家的亲戚。
父母一直固守着传统的拜年习风,每年都会给他们的健在的长辈拜年。我们只能陪伴左右、负责接送,亲戚在一起除了礼节问候,我再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及兴致,看着他们嘻笑吵闹,我总是默默地陪坐在一边看着。我深知寒冬季为年客做饭的辛苦,所以总是把他们接到外面饭店吃饭。
一些晚辈亲戚也会今天一群,明日一家地来给父母拜年。我实在不喜欢吵闹,橱艺又欠佳,况且也未必天天守在家中,又不忍心看着年迈的父母在寒冬里下厨劳累,所以总劝父母谎称要去子女家过年。
有时父母会说我们不懂习俗、不懂人情世故,说我六亲不认。
有时父母也想摆脱这些吵闹及辛劳,也在电话推脱。但一些农村出来的亲戚认为不给长辈拜年有失礼节,躲了今天明天还说会来,为此父母有时都不敢接电话。
所以我把这种年复一年的拜年视为负担,常报怨该打破这种习俗,电话拜年礼到即成。
过年几天,虽然我感觉挺辛苦、也挺没意思。但几天陪伴在父母身边,看到他(她)们快乐,我内心也得到了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