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钱尔力刚开始并没有适应裴副省长,这倒不是因为他笨,而是裴副省长的要求太高。北京来了人,我总要求钱尔力替他喝几杯,而这又是钱尔力的弱项,往往没几杯就红了脸,甚至还有一次竟然酒后露了爱讲话的原形,弄得裴副省长极为光火;而见到了平级的领导,他又要求钱尔力和诸多秘书们一起,不喝也得喝,不精神儿也得精神儿,不能落一点下风;面对下级的要求就更严了,他要钱尔力和司机、警卫一起吃饭,轻易不能上这一桌来,否则以钱尔力论,说不定会影响了他的尊严。
钱尔力有时怪这老头儿事故,有时又暗恨自己无能,不过老爷子总算欣赏他的忠诚和才气,并没有反感他的意思,只是没事儿就讲,尔力啊,慢慢来,一切都会适应的。
就这样,一晃个把月过去了,虽没有得到过老爷子的大力表扬,也没有得到过老爷子的大力批评,总算一风顺水,这一切还是悄悄让钱尔力有了些自得。走马灯的节奏,让他渐渐适应了做秘书的工作,而月前那些麻烦事竟然全抛在脑后了。
夏天在这个城市跟个疯子似的,冷不丁来到你面前,让人吓一跳,不过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就得出身冷汗,甚至于得了感冒。不知是钱尔力传染上裴副省长,还是裴副省长传染上了钱尔力,二人的感冒都很重。好在这几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公务,钱尔力就在家等同样在家休养的裴副省长的电话。
空闲有了,钱尔力也不去想那些令他心烦的事情。秦小雯偶而打过电话来,她知道钱尔力最近在转变生活方式,也不大主动约他;而刚离完婚的韩美晴和要出国的刘芙蓉像是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一丝音影儿。倒是江明丽最近很热络,每天两三个电话,问他适应老爷子的脾气不,然后向他私下讲一些老爷子的爱好,处处帮钱尔力想在前头,这一点让钱尔力多了一些对江明丽的好感,也把和她交往的一些胆怯之心收了起来。
事实上裴副省长三两天了并没有来电话,只是他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给他家,问问保姆有什么事情没有。剩下的时间钱尔力就是躺在卧室里看电视,一个一个频道的扫,不管什么样的节目,他都似沉在里面,从中找到一些热闹,排解一下孤独。饿了,就啃干方便面,然后切一块西瓜大嚼;有时打开一听啤酒,慢慢的呷上一天,很快就快到周末了。
周五的晚上,钱尔力从床上爬起来,照例给裴府打完电话。那边儿说这几天没什么事儿,周一正式上班,让他也好好休息休息。钱尔力听完释然一笑,跑到洗手间,脱得精光,哗啦啦冲了个冷水澡。正当他端坐在沙发上想如何打发周末的时光,46和弦的手机响了,看看号码,是胡伟军的。
胡伟军告诉钱尔力,刘芙蓉明天就要走了,从北京起飞,下午两点半的飞机,问钱尔力怎么打算。钱尔力心里一愣,留恋之意升上来,脑子里映着刘芙蓉的音容笑貌,但表面上还得装成朋友的口气说:“这样啊,你先和周灵静联系,我给刘芙蓉打个电话。”
钱尔力拨了刘芙蓉的手机,却是周灵静接的。原来刘芙蓉按照承诺,前几天已将手机交给刘芙蓉,并托她转告钱尔力和胡伟军,谁也不用送她了,有位朋友正好有车子去北京办事,顺便捎上她就可以。钱尔力听周灵静讲的幽幽的,语气低沉,很不开心的样子,就想劝她不要给刘芙蓉增加负担;但声音突然变了,刘芙蓉接过了周灵静的手机,把刚才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今夜就不聚了,她只和周灵静今晚住在中原大学,让钱尔力和胡伟军都不要过来。
刘芙蓉话有些坚决,可没等说完,还是呜呜哭了。钱尔力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一个人静静的听她哭。夜色这时浓黑,灯光依然闪烁,钱尔力没开灯的大厅里映着大街上的余光,心里更不是滋味儿。这时他才发现,其实刘芙蓉在自己心里早已变得重要起来,虽说不上刻骨铭心,她在班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呼一吸,早已成为了钱尔力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刘芙蓉说走就潇洒的走了,让他在恋恋不舍的同时,又多了一分对刘芙蓉的内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讲,刘芙蓉的远走高飞,和那个副处调儿人选是有关系的。
钱尔力一个月来跟着裴副省长,在车上也不好抽烟,就慢慢地想戒掉,这会子情绪一波动,就有些摁捺不住,摸出高厅长那天给的软中华来,撕开一包,狠狠的抽几口,似乎让香烟在平衡自己,把自己从阴郁的情节中引领出来。烟头在余光微弱的大厅里明明灭灭,把钱尔力的脸映得一会红一会暗。刘芙蓉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细想想共事多年来,他发现自己身边这个事事得体的女人确实有些屈才了,想到这里,钱尔力灵光闪过,刘芙蓉的抉择是符合生活逻辑的,她本来就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人。钱尔力有些为她感动,自己的心里也高堂了一些。他拿起电话,把情况通知了胡伟军。
37.
钱尔力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秦小雯打过电话来说,就在他家的楼下面。如果秦小雯不杀到自家门口来,他可能会找个理由,单独来排解因刘芙蓉引起的不快,但现在来不及了。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的时候,秦小雯银灰色的新飞度车就停在楼前广场的边上,那车在远处的浅晕红的光里很是显眼。 钱尔力让秦小雯上楼来,秦小雯先是不肯,钱尔力就有些急了,道,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家,你怕什么?
秦小雯看到钱尔力后有些吃惊,她根本就不知道刘芙蓉今天就出国,更不清楚钱尔力的脸为什么像霜打了一样。秦小雯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和韩美晴的离婚阴影还没有消退,也就不再追问,只是略有些醋意,她希望钱尔力的心里划上一条线,把其他女人都置于线外才好。钱尔力本来和秦小雯保持了多年的关系,早已熟悉透了对方,不成想今日却有一点点窘迫不安,他回忆起了那些和韩美晴在这个房间里生活时的许多思念秦小雯的痛苦情景,突地多了一些对韩美晴的自责和歉疚。
秦小雯意识到了他的窘迫,有些不快地说:“哦,要是不方便,我这就走,明天再说事情吧。”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子,非大晚上找我吗?”钱尔力语气有些急促,本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却更让秦小雯不快起来。她一手将包儿提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唉唉唉--有话就说嘛,着急走什么?”钱尔力迅速将身子堵在了门口儿。
秦小雯的眼睛里有些泪意,滴溜溜儿的泪光晶莹的让钱尔力有些倾倒,尽管他欣赏过秦小雯的万种风情,还是时不时发现她身上的新鲜亮丽之处。钱尔力不容她再分辩,上去就抱住,然后把她放在大厅另一侧的沙发上,两腿曲下来,捧着秦小雯的脸说:“宝贝儿,我不是在给你脸子,有话就讲嘛,嗯?”
秦小雯头一歪,没好气儿的讲:“我不是你宝贝儿,你爱叫谁宝贝儿叫谁宝贝儿。”
钱尔力还是一付谦恭的样子,温情地看着秦小雯,心里一动,就凑过去要吻她。
秦小雯委屈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然后幽幽的说:“你一个月来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都是我在找你。可见你以前就是在骗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钱尔力只得拿韩美晴和工作来塞搪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处在人生最关键的口儿上,离婚、换工作都在一天儿赶上了,我忙得恨不得把你的脑子也拿来用。”
一句话逗得秦小雯扑哧一笑,算是原谅了他,于是钱尔力趁机将秦小雯放倒在沙发上。初夏的浅夜令秦小雯身上的体味分外清爽,头发上还是那种略带些来苏水味儿的荷香,令钱尔力感觉她浑身都酥软着,微微的汗意更增加了她身上的活力。秦小雯本来就想钱尔力,一个月没见,经他一折腾,也冲动起来,将刚才的不快忘的精光。
她一手顺着钱尔力宽大的紫色体恤抚摸他光滑的脊背,另一手径顺着钱尔力的大腿游走过去。
钱尔力脑子一动,用极微小但深沉的声音说:“久别胜新婚啊。”
秦小雯闭着的眼睛睁开,荡漾着春光斜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渐渐深起来。
钱尔力的身子痉蛮了一下,浑身的血脉都鼓荡起来,必须要契入的感觉涨满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正当二人优雅无尽时,钱尔力要抱秦小雯到床上去,她执意不肯挪一下,说那上面有韩美晴的味儿,哪天换了床单她才去。钱尔力没折了,只得一只腿撑着地板,继续动作。而秦小雯有韵的呼喊着,与摆在沙发下面的那条长长白白的细腿,用同一个节奏在摆动,直让钱尔力更加兴奋。
一个小时之后,二人从疲倦中清醒过来。秦小雯眼里放着甜蜜的光,歪脑袋让钱尔力猜她来做什么?
钱尔力自信的说:“想我了呗!”
“呸!你以为人家离了你就过不了了?”秦小雯讥笑他。
“除了你想我,再也没有第二个理由啊。”
“呵呵,你只说对了一点点,因为我确实有一点点想你。可是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你们厅里的事情。”
钱尔力扯着脖子听完真正的理由,才知道秦小雯他们的孔扬公司年前的那本画册泡汤了,厅里给出的答复是不准备上画册到博览会,只作光碟给内宾外宾。
范明明带着秦小雯先找到张又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张又栋的那种世侩气把张婷都气哭了,但张又栋说,这是厅长定的事情,我哪有能力改变呢。然后范明明又带着秦小雯和张婷婷找到丁明远,老丁也表示没有办法。范明明贼精,他知道丁明远爱集邮,示意吃饭前让秦小雯开车到公司里取一套全银版民族大团结的邮集送给丁明远。
丁明远还算义气,吃完饭就抹了一下嘴,将邮集往紧里夹了夹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但你们要保密。说着就拿眼瞄了一下秦小雯,弄得她很不好意思。丁明远的计策就是让他们去做钱尔力的工作,现在高厅长厅里谁的面子都不买,只有这个人事关系还在的钱尔力,他还是会考虑的。
范明明听后茅塞顿开,使劲拍了一个丁明远的肩,丁处长也不计较,径自往外走。秦小雯自听到钱尔力三字,脸上的绯红就没有消褪,她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丁处长知道他和钱尔力的事情,想着想着,不由想到了张婷的身上。她看张婷的时候,张婷正扶着丁明远的胳膊,叔叔长叔叔短的叫着,还不停的恭维着丁明远比自己的爸爸强得多。
钱尔力听后苦笑了一下,也不说话。他觉得这个丁明远有些云山雾罩,说不定故意打发范明明的。但他想想那天高厅长在办公室里的一番话,看来也不是一点作用也起不了。
秦小雯等钱尔力回话,见到限入到沉默,就说:“我们公司也不强求你,你想帮就帮,不帮也成。不过这事得你的力一旦成功,范总说了,百分之十的项目活动费。”
38.
人的社会价值,与人的身份地位的变化成正比例关系。至少第二天上班时,钱尔力就印证了这一点。要搁平时,他说一句话,连胡伟军就会跟他叫叫板儿,这不行,那不对,总得破坏一下他的威信和形象;更不要说他的话丁明远和张又栋能听了。但今天就不一样,钱尔力一个电话打给高厅长时,他正在忙着开厅党组成员会议,听秘书在耳边儿悄悄说是钱尔力来的电话,匆忙走了出去。
钱尔力将秦小雯公司的事情一说,高厅长稍考虑了一下,然后表态道:“这样吧,你让他们明天来找我,哦,最好先打个报告过来。”钱尔力听了有些兴奋,感激的话讲得有些过头儿,高厅长说了几声不必,就说要开会,挂断了电话。
钱尔力挂上电话,就有些后悔刚才说话太客气了一些。看来高厅长还真买他的面子,但他足有三秒钟的沉默,似乎考虑了一下钱尔力与这家公司的关系。钱尔力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变化,同时想到秦小雯讲的那百分之十的项目提成,觉得相当于自己一年工资了。但如果收了,会不会有问题。想到这儿,钱尔力不由得出了一身汗。钱尔力从小到大,就没有一次性挣过这么多钱,如今一个电话就能挣下两万元来,让他感觉到了使用秘书权力的快感。但老爷子如果知道,或者高厅长以为这是老爷子的意思,要回问老爷子怎么办。钱尔力越想越觉得这事自己没想好就打给高厅长是个错误,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也不可能了。只得横下一条心来,等待事情往下发展。
果然十一点钟的时候,裴副省长就一个电话把他从隔壁叫了过去。裴副省长声音柔和的问他:“老高刚才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让你打过一个电话,说关于一家文化公司出画册的事情。”
老爷子还没有讲完,钱尔力就坐不住了,脸通红,腰也直起来,后背冰凉。他只得硬着头皮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我想我也是原单位的人,就打了那个电话,但..........”钱尔力意思了一下,还没吐口下一句,老爷子就问:“但什么?”
“我并没有提您啊!”
“你这个钱尔力,倒也讲原则。不过我听老高这样一讲,也就帮你打了个圆场,说是我让打的,你该咋办就咋办吧。”老爷子眼里满是笑容,让钱尔力非常感动,本以为接下来是一场雷霆,没想到老爷子会这样通达人情,他不由得感激地要说话;老爷子却将手一挥道:“别说了,记住以后多动些脑筋,别让人家钻了空子。”
钱尔力挺直了身子,敏捷地说了一声是,就要往外走。快到门口儿时,老爷子又叫回了他,问:“那是家什么公司?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钱尔力说出了公司的名字,但朋友是秦小雯,他不便直说,就说叫范明明,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记者,平原日报的,辞职搞了一家大型文化公司。裴副省长听后点点头,没说什么,钱尔力就悄悄退了出来。
钱尔力虽和老爷子一起工作了一个月,并没有摸透他真正的脾气,或者说官做到副省级以上,也许就到了万事不逾距的地步,具备出色的化繁为简、以轻击重的功夫了吧。钱尔力觉得自己在老爷子面前,就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自己面前一样,自己是透明的,而老爷子看似透明的,其实渊深如海,看似阳光万丈,其实内涵丰富。仅刚才这十几分钟的变化,让他感到了在这个磁场里,老爷子具备着定夺一切的权威,但他的温和,却让钱尔力很感佩,只叹自己的修行还差得很远,连半点老爷子智慧的影迹都没有。江明丽的提示看来是有道理的,让他别在老爷子面前玩心眼儿,就是他眨巴一下眼皮,老爷子不看也知道他在动什么念头。
钱尔力想着要不要向江明丽讲一下这件事情,想来想去,觉得江明丽还算得上可以相信的女人,就给他挂了个电话。
江明丽那边儿听起来春光明媚,像有什么好事,钱尔力逗他是不是发了大财,江明丽痛快的说:“什么发大财啊,我发现高天元和一个年轻女子约会,就跟他说再见了。这比发财还重要,丁明远把他许多痛苦情绪在我身上发泄和移转,我想逃都没有理由,现在终于实现了。”
钱尔力一脸的尴尬,劝和吧,他与江明丽也算略有些感情,他说了劝说的话,江明丽就会怀疑他不珍惜她;不劝和吧,他与高天元又是多年的哥儿们,总觉得对他不住。
江明丽灵透的很,她瞧出钱尔力的心思,就在电话里咯咯一笑说:“这不关你的事,我们都很放松,以后照样是朋友嘛,只是谁也不再限制谁。”
钱尔力不但没有放松,反倒感觉感情在江明丽的眼里原来这样不值一提,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对自己这样呢,于是心情沉重下来。
江明丽忽然正色道:“不过刚才接到一个消息,最近要损失一桩买卖了。”
钱尔力有些不解,问为什么,江明丽不说,只机灵的要协钱尔力道:“你真心疼我,晚上侍侯完老爷子,你给我打电话吧。”
钱尔力答应下来,说就是老爷子凌晨下班,他也要打;江明丽听后,爽朗的笑起来:“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嘛!”
[此贴子已经被陈颖于2004-05-24 10:18:18编辑过]